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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耍叉》第八节

陈建功作品

  二臭这家伙,在那些安安分分的老北京人眼里,是个不着调的东西。可最近人们渐渐地有点儿明白,这年头,还恰恰就是这“不着调”的东西着了调。小事譬如穿牛仔服、骑摩托车,我在《辘轳把儿胡同9号》那篇里,已经记下了这小子的行状。那会儿,这小子穿着“利瓦伊双x型”牛仔裤,骑一辆铃木100招摇过市,全胡同的人谁不恨得努出了眼珠子?可到了今儿个,穿名牌牛仔裤成了时髦,摩托车呢,更是时髦到了“不准时髦”的份儿了——那些才明白过味儿来,想买一辆摩托车兜兜风儿的主儿;已经上不了城区的牌照了。要说大事,二臭更透着圣明。那会儿,谁看得起蹬辆平板三轮儿、夜市上“练摊儿”的他?可随着这日子一天一天的过,人们才明白,日子过得最滋润的是他:一天百儿八十地挣,既不用踩着上班的钟点,也不用看当官儿的脸se。等到了今儿,练摊儿的臭了街,二臭呢,又不跟他们一块儿“臭”啦:早早就把那摊位转手,用高价租给了一位傻小子,自己筹贷款、办公司去了。可怜那傻小子在那人挤人的摊儿上练,挣个仨瓜俩枣,还得月月上贡,孝敬“二哥”。说起这些,胡同里老少爷们儿没少了感叹:“不服不行,他娘的一步跟不上,步步跟不上!净跟在这兔崽子的屁gu后面闻味儿了!”

  这一回,二臭断定崔老爷子交上了“万儿八千”的运,听着像是神侃山哨,其实这一侃一哨,又一次显出了这小子对北京这地界的事透亮、门儿清。用二臭的话来说,在北京这地界混,“地面儿”好挡,“官面儿”难缠。“地面儿”上的事,称兄道弟,勾肩搭背,顶多了,找地方“撮”一顿,齐活。他那点儿聪明,足够用。可“官面儿”上那事,倒难说了。今儿说“治理整顿”,就得赶紧,把小尾巴夹起来;明儿又说“步子大一点儿”,你要不赶紧搂一筢,你就是傻小子。就为了这,他不能不看新闻、不读报纸。他给崔老爷子吃的那副开心葯,就是从报纸上来的。这些日子,报上没少了骂那些“见死不救”、“袖手旁观”的人,得,这回正好有一位“见义勇为”的老爷子,要不把老爷子捧上去,那才怪了去了。二臭来找老爷子的时候,老爷子已经被报纸电视的吹出去了。不过,二臭断定,这戏还没演完哪,这年头儿,官面儿上也明白啦,要鼓吹点儿什么,不点“替”,那是瞎掰。所以,他坚定不移地相信,崔老爷子是抄上了。

  是的,又让这小子说着了。自打二臭那次上门,崔老爷子的命,还真是一步一步奔这小子说的道儿上走着:先是没过了几天,一家什么公司出面赞助,发起了评选“见义勇为英雄市民”活动。然后呢,老爷子当然榜上有名。又过了几天,“英雄市民”接到通知,到一家宾馆集中,开表彰大会。崔老爷子立刻觉乎着,二臭这小子,你不服还真不行,这回,那“万儿八千”的,说不定还真是有那么点儿影儿啦!

  只可惜那宾馆不是宏远宾馆。

  崔老爷子甚至在劈劈啪啪的闪光灯中,把那“万儿八千”拿到了手里。当然,说是“万儿八千”邪乎了点儿,捏着那个写着奖金的大红信封,他还不至于当场拿出来点——拍电视的、拍照片的,台下一双双眼睛,全盯着你哪。不过,他还是通过手指肚儿,感觉到了信封里厚厚的一迭儿。那是十元的票子?还是百元的大钞?不管怎么说,不会是“万儿八千”。刚才讲话的领导不是都说啦,“微薄的奖金”,“不值一提”。微薄也不赖,总比没有强不是?不管多少,反正是抄上啦!……

  二臭没有算计到的是:崔老爷子到了手里的奖金,还有“飞”了的可能。如果他算计到这一层,对崔老爷子随后面临的场面有那么一点预感,他也会给崔老爷子支一招儿了,不至于让他事后吃“后悔葯”了。

  事儿是那位排行老大的“英雄”给造出来的。欢乐的乐曲奏完了,热烈的掌声也落了,song戴大红花,手拿缎子面证书和大红信封的十个“英雄”,在主席台的左边站了一溜,轮流传着话筒讲几句话。那位“老大”就是带伤和持刀罪犯搏斗的那位出租汽车司机,得过500块奖金,提升了一级工资的那位。尾随在他的身后走上主席台领奖的时候,崔老爷子还想,这小子更赚,领了一份儿啦,今儿又来一份儿。他可万万没想到这位穿着挺挺儿的西服的小子,整个儿的一个饱汉不知饿汉饥,又整个儿的一个事儿ma,屎壳螂趴驴槽,假充大料豆儿。兔崽子也不知道是早就想好的,还是临时抖机灵,抓过了话筒子说:“有了这英雄的称号,dang和人民已经给了我太多太多……现在我决定,把我这一点点微薄的奖金,捐献给‘希望工程’……”“哗……”掌声响得跟炸了油锅似的。这小子是成心,还是没心没肺?您趁钱,您好汉,您该找哪儿就找哪儿去,甭跟这儿练啊,这不是把我老头子搁油锅上烤吗!对自己排在这十个人的第二位,老爷子本来还挺满意:要是把他排在第一个,那不行——得对着那么多的镜头,得第一个发言,他怵;可是要排在后边,也不行——七老八十的人了,丢份儿不丢份儿?现在他可后悔了:要是排得靠后一点儿,也能先看看别人怎么说啊。只要有一个人不接这小子的话茬儿,他也就不接。可这会儿,紧跟小伙子后面发言的,得是他啊!接过话筒的时候,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,还是心里没拿定主意,他嗽了好几下嗓子,也没说出话来。突然间,血“呼”地涌到脑袋上来了。cao,不就是俩钱儿吗,你还能在这小子面前栽了?……很难说此刻催动着崔老爷子心里那gu子血往上涌的,究竟是什么。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宏远宾馆看门的四个小伙儿?是不是想到了“胳膊肘向外拐”的小梁子?那四个小伙儿,那位小梁子,他们和眼前这位让崔老爷子作难的小伙儿有什么关系?在别人的眼里,或许是没有任何关系的,实际上,也是没什么关系的,可对于崔老爷子来说,他们却好像是一伙儿的,拉帮结伙儿,成心跳出来跟老爷子作对。老爷子要不跟他们干,那才怪了。

  老爷子后来终于对着话筒讲了什么,连他自己都是转脸儿就忘了。说实在的,没什么新鲜的,都是报纸上、电视里天天说的套话。不过,有一件事倒是实打实的:他也和那位出租司机一样,把那“微薄的奖金”给捐了。

  当然,他也得到了炸了油锅一般的掌声。

  可到了儿,他也没闹明白,那厚厚的一迭儿有多少。

  使他最觉得窝火儿的是,愿意捐出那“微薄的奖金”的,到了他这儿也就打住了。在他后面发言的一位,竟不再接他的话茬儿。

  从主席台上下来,他斜了那伙计一眼,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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