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续高买第四节上一小节]什么大公馆,八大家,没门儿,想看货有人送上门,连根毫毛也休想带走,有能耐的自己动手下活,是牵是挂是络是带,遮住主家耳目,全归你所有。曾毛来,既然你单枪匹马想闯天津卫,有本领你就露两手吧。
第四天,曾毛来坐进了大舞台,好眼力,果然不凡。一手下一万五,没那么轻巧,老龙头火车站来往客商,谁身上也不能带这么多的现货。北马路金店,全是些精巧的小物件,耳环、金镯、戒指,两手全捧走,也够不上一个整数。至干绫罗绸缎,那更无足挂齿了,你不能把几百匹丝绸全挂在身上吧。唯有这大舞台,虽说是个戏楼,但油
大,天津卫几桩大生意,全是在这儿做的。
大舞台,位于天津城南,穷极奢侈,可与颐和园之大戏台媲美,门外车
马龙,每晚演戏时,更是半街骏马半街轿,好不威风。戏院内,灯火辉煌,亮如白昼,非津京名角不得登台,无论孙菊仙、谭鑫培皆以在大舞台献艺为荣,天津戏迷不叫好,算不得是个角儿,天津戏迷就是这么刁钻。而且大舞台首倡妇女观剧,楼上包厢,一家一户自是老爷太太少爷少妇同厢同席,楼下散席,男左女右,中间宽宽一条市道,有卫道者巡察往返,倘男宾席有不安分者侧目斜视女宾,概以有伤风化论
。
在大舞台楼上楼下转了一趟,陈三发现果然有一件宝物价值连城,而且绝对不仅只值一万五千大洋。什么东西如此金贵?贝勒爷的云龙板指。板指,是戴在大拇指上的饰物,而且必须是有身分的人才能佩戴,戴上板指,大拇指就要直挺挺地翘着,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态,满天津卫敢戴板指的,多不过十几位爷。帮会老头子戴板指,多不过是件玉器,有精细的雕琢,但值不了几个钱。贝勒爷曾经是朝廷派出的巡洋使节,出洋前朝廷特赐了一块云龙翡翠,一方纯正碧绿的翡翠,上面伏着四条云龙,经过工匠精雕细琢,将翡翠玉石的云龙条纹凸出来,果然神态万千,四条云龙盘绕成一只板指,戴在直挺挺大拇指上,敢在德
皇帝面前充老大,天朝公使,同化蛮夷之邦来也!
陈三断言,曾毛来必是奔贝勒爷的云龙板指来的,因为大舞台再没有其他值钱的物件,你就是将一台《跳加官》的大红袍全偷走,也凑不上一个零头。好,既然如此,就且看他如何动作。头一天,曾毛来坐在楼下散座里,待到一出《草船借箭》唱到诸葛亮邀请鲁肃上船吃酒,曾毛来起身从男宾席走了出来。往来于男宾席与女宾席之间维持风化的好事之徒,以为他想趁机出来瞧名门闺秀,一步拦上来就要询问,曾毛来挥着手将来人推开,说了句:“上楼给贝勒爷请个安。”
稳稳当当四方步,曾毛来走上楼来,东瞧瞧西望望,抬手招过茶房师傅,掏出些碎铜板吩咐茶房师傅说:“给贝勒爷包厢里添四样果品。”茶房师傅点头哈腰称是,转身曾毛来又下楼去了。哈哈,陈三心中暗自一笑,他看出门道来了:此次上楼,曾毛来是踩道,明天,他该动手下活了。
果不其然,第二天大舞台开戏,曾毛来一身黑燕尾服,戴着茶
晶墨镜,戴着雪白的手套,手里挂着汉白玉健身球,大摇大摆地坐进了楼上包厢。楼上楼下一片惊讶,这是位什么爷?吃洋饭的,从租界地来,除了租界地工部局的官员,还没见中
人穿这身行头。了不得,楼上各包厢的富贾士绅纷纷起身致礼,连太太小
们都微微示意,楼下散座男女宾客同时起身,向着楼上的这位吃洋饭穿洋服的爷深深地一鞠躬,连舞台上的场面都全
起立给这位爷打了个大干。开场锣鼓响起,曾毛来气宇轩昂,目不斜视,大有头一遭看京剧眼界大开的神态,紧挨着曾毛来的包厢,贝勒爷一个劲地往这边飞眼儿。
“二爷万福。”舞台上《坐宫盗令》杨延辉一曲西皮二六唱得正酣,茶房师傅推开包厢小门走了进来,他将一托盘干鲜果品放在曾毛来下手茶几上,然后恭恭敬敬地打个于禀告道:“仁记洋行买办董五爷给爷敬茶。”
敬茶者也,不是这位董五爷
来包厢给这位爷斟茶倒
,他只是出了一元银洋交茶房师傅送上来一份果品,请这位爷喝茶的时候品品味道。这叫尽点孝敬,谁让人家有钱有势呢,明看见在楼上包厢里坐着,装不知道,那叫目中无人,日后当心踢了你的鸟食罐。
曾毛来头也没有点一下,对那位董五爷的孝敬毫不理睬,依然傻呆呆地看他的戏。
茶房乖乖地退出去,自然是去那位尽孝敬的董五爷那里禀告说这位爷向董五爷致谢,董五爷一高兴,免不了要赏茶房师傅几个零钱。
“二爷万福。”过了些时间,又一名茶房师傅托着银托盘走进了曾毛来的包厢,茶房师傅向曾毛来施过大礼之后,将银托盘放在茶几上,银托盘上放着一张贴子。“贝勒爷请爷屈尊移座品茗。”
好大的面子,贝勒爷是龙种,皇帝爷的
属,血脉里流的是皇族的血液,贝勒爷今日看在这套洋大礼服的面子上,须知,进贝勒爷的包厢就和进紫禁城、王爷府一样,在包厢里侍候着的全是随身的太监。
曾毛来起身整理一下蝴蝶领结,抖擞一下礼服,将长长一条辫子甩到背后,托一下
晶石茶
眼镜,抬起文明杖,仪态端庄,启步向贝勒爷包厢走去。茶房师傅缩肩弓腰,虚吊着半口气,猴儿一般跟在后面护送,及至包厢小木门外,茶房师傅提着小公
嗓禀报到:“禀报贝勒爷,贵客求见。”
大摇大摆,曾毛来走进贝勒爷包厢,见了贝勒爷,曾毛来一不下跪,二不叩头,他只是将
脯高高地挺起来,拉着长声怪调说了一句:“你好!”随之便将一只右手舒开伸了过去。幸亏贝勒爷出洋见过世面,他知道此乃西人之握手礼也,匆匆忙忙便伸过手去握住曾毛来的大手。握住曾毛来的右手之后,贝勒爷忙拉他坐在自己身旁,他怕这位洋场人物转身向自家宝眷伸手行握手礼,那时,还礼也不是,不还礼也不是,真让洋场人物挑出不是,弄不好又要割地赔款。
“贝勒兄别来无恙。”哟,听曾毛来这口气,他和这位贝勒爷还是老交情,贝勒爷侧目望望曾毛来,不认识,无论在哪里都没见过。
“老眼昏花,实在是……”贝勒爷翘着大拇指,眼睛盯着自己的云龙板指说着,又是看在这身洋服的面子上,否则,和贝勒爷称兄道弟,瞧不将你肚里的牛黄狗宝挤出来才怪。
曾毛来似笑不笑地摆摆手,依然是慢条斯理地说着,“真是贵人多忘事呀。何况,彼时彼际,贝勒爷身为天朝使臣,德皇威廉也是一
之君,贝勒爷当然不会记住德皇身后的翻译官了。”说着,曾毛来一口痰吐在地上,随之还轻轻地咳了一声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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