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续名士风流第五章上一小节]
“观赏是多么令人满足啊。”亨利说。
“对,只是永远都看不够。”迪布勒伊遗憾地说,“这匆匆一瞥,既给予您一切,又不给予您任何东西。”
他并不是什么都看,可一旦他对某件东西着了迷,那可真叫没完没了。亨利和安娜无奈,只得跟在他的身后,爬过一
又一
悬崖,来到飞泻的瀑布边。他赤脚走进翻腾的小潭中,直到运动裤的下部被
淹没。等他回到深潭边的平地上坐定,他以权威的口吻说:
“这是我们见到的最美丽的瀑布。”
“您总是偏爱眼前的东西。”安娜笑着说。
“整条瀑布呈黑白
,”迪布勒伊说,“这才叫美。我寻找别的颜
,结果没有见到一丝
彩的痕迹。我平生第一次
眼看到黑与白原来是一回事。您应该走到
中去,一直走到那块巨石边。”他对亨利说,“这样,白中的黑与黑中的白,就能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我相信您的话。”亨利说。
一到了迪布勒伊的嘴里,河畔的一次漫步可以说成北极的一次探险,亨利和安娜常常报之以大笑,因为他对看见与发现这两者根本不加以区别,仿佛在他之前,谁也没有
眼欣赏过瀑布,谁也不知道什么是
,什么是黑,什么是白。假如亨利一个人,那他肯定观察不到这
雾与飞沫嬉戏的万千景象,这变幻无穷、时隐时现的千姿百态,这数不胜数的细小漩涡。迪布勒伊细细地察看着这一切,仿佛想了解每一滴
的命运。“谁对他都可能会生气,”亨利深切地看着他想,“可却不能没有他。”在他的身边,世间的一切都变得举足轻重,仿佛存在着巨大的生活乐趣,于是大家都加倍地生活。经他一变,这次漫游法
乡村竟成了一次探险游历。
“您会叫读者们吃惊的。”亨利微笑着对迪布勒伊说,迪布勒伊正一副入迷的神态,静观着落日的最后几抹
彩。
“为什么?”迪布勒伊以忿忿不平的声音问道。每当人们谈论起他,他往往拿出这副口气。
“读了您的书,谁都以为您感兴趣的只是人,而大自然则微不足道。”
“人不是在大自然中生活吗?”
对迪布勒伊来说,一片风光,一块石子,一抹
彩,都是人的某种真实存在。任何事物都无法通过回忆、梦幻,通过投其所好或通过这些事物在他心中唤醒的激情打动他的心,惟一能使他动情的,是他在其中捕捉到的真实意义。不用说,较之于光秃秃的牧场,他更乐意在刈割牧草的农夫面前驻足。当他穿过一个村庄,他的好奇心变得更难以满足。他什么都想了解个一清二楚,诸如村民们吃什么,怎样参加投票,乃至他们劳作的具
细节和内心想法的具
彩等等。为了能到农庄走一走,他不惜编造各种借口:买
蛋,要杯
喝,而且一旦有可能,他便进行长谈。
第五天的傍晚,安娜在一次下坡时车胎爆了。徒步行走了一个小时之后,他们遇见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,里面住着三位年纪轻轻却掉牙缺齿的妇人。她们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有的胖一点儿,有的瘦一点儿,但都很脏。院子里到
是粪便。迪布勒伊坐在院子中间修车内胎,他一边用橡胶补胎,一边贪婪地环顾四周:
“就三个女人,没有一个男的,真怪,是不是?”
“男人都在地里。”安娜说。
“这时还在地里?”他把锈
的内胎浸入
盆,
面上立即泛起一个个
泡。“还有一个洞!你说,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同意让我们在谷仓里睡一夜?”
“我去问问他们。”
安娜消失在房子里,几乎刚走进房子就又出了门:“咱们要在牧草堆睡觉,她们很惊奇,可她们并不反对。只是她们坚持非要我们先喝点儿热的东西不可。”
“我很乐意在这儿借宿!”亨利说,“本想离一切都远远的,果真如愿以偿。”
借着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的光亮,他们喝着大麦茶,一起试着闲谈起来。这三个妇女是妯娌,那三兄弟共同租种了这块贫瘠的土地。十天前,他们一起到下阿尔代什打短工、采熏
草去了,撇下她们度日如年,终日一声不哼地喂牲畜、看孩子。她们还勉强知道微笑,可怎么说话几乎全忘了。对这个世界,她们就知道:这边的农庄里,长着栗树,夜间清冷;下阿尔代什那边长着熏
草,要挣几个法郎,就得流血流汗。对,她们远离了一切,离得是那么遥远,以致当亨利一钻入牧草堆,顷刻间便被储存在于草中的阳光和各种气味所包围,头脑发昏,梦见道路与城市全都不复存在,从此不可能返回巴黎。
一条小道在栗树林间蜿蜒,弯弯曲曲地向平原方向延伸。他们兴高采烈地进了一座小城,城内的梧桐树已经预示着南方炎热的天气就要到来,滚球游戏又要兴起。安娜和亨利坐在一家最大的咖啡店的露天座上,露天座空空荡荡。迪布勒伊一个人去买报纸,他们俩要了点儿面包片。他们看见迪布勒伊和报贩交谈了几句,然后慢悠悠地穿过广场,边走边读着报纸。回到露天座后,他顺手把报纸往独脚小圆桌上一放,亨利一眼看清了头版醒目的大标题:美
人在广岛投放了一颗原子弹。他们默默无言地读完了文章,安娜声音惊恐不安地说:
“这十万个死难者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日本显然就要投降,大战就要结束,《塞文诺尔小报》和《阿尔代什回声报》欢欣鼓舞,可他们三人惟有一种感觉,那就是恐惧。
“他们难道就不能先威胁、恫吓一番?”安娜说,“比如在偏僻的荒漠投放一次,我说不清楚……那颗炸弹,他们真的非投不可吗?”
“他们当然可以先设法给政府施加压力。”迪布勒伊说,继又一耸肩膀:“对德
城市、对白人,我怀疑他们还敢不敢放!只对着黄种人!他们憎恨黄种人!”
“整个一座城市化为乌有,他们心里总该有点不安吧!”亨利说。
“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原因。”迪布勒伊说,“他们很高兴能让全世界看一看他们有多大能耐,这样一来,他们就可以施行他们的政策,任何人都不敢哼一哼。”
“可他们为此而杀了十万条
命!”安娜说。
他们呆呆地正对着
油咖啡,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恐惧的文字,一个个重复着这句毫无作用的话。
“我的上帝!要是德
人成功制造出原子弹!多危险啊!”安娜说。
“美
人掌握了原子弹,我也并不高兴。”迪布勒伊说。
“报上说他们可以炸毁整个地球。”安娜说。
“据拉尔盖给我解释,”亨利说,“要是发生了不幸的意外,引发了原子弹,地球倒不会爆炸,只是造成大气膨胀,整个地球变成月球一般。”
“这并不更让人开心多少。”安娜说。
不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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