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续情与慾第8章 大熊猫上一小节]硬汉老生里根吃了枪子儿,又开了几次癌刀,依旧风度翩翩;比如戈尔巴乔夫的双零点方案;比如阿连德抱着机枪死守总统府最后殉难;比如马拉多纳十二届世界杯时踢人不踢球的风度;比如文革后期万里三下五除二就把徐州铁路的派
治了;比如把生命当儿戏耍的洛阳黄漂队郎宝洛之流;比如老陪有一条弓虾般的细腰;比如老福从嘴到眼到骨架到血液的发财功夫;至于我么,自然就是那颗六十六公分的大脑袋喽。
小初喜欢人不是一般的喜欢。比如我无意间说过我喜欢吃新疆葡萄干,他就会写信让新疆的朋友寄来一大包;比如我
托我买原装进口大彩电,他就会在到常州老家拐七八个弯找到关系,末了在南京饭店弄到一台;比如我从
泥仓库搬往鸟巢,他骑着一辆自己只学过一回的黄鱼车,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拉了三个来回,路程共计七十四里二百三十七米──这是老福说的,路上撞了四次人被人骂了七句“瞎了眼”和九句“日你
”──这是我
耳听见的;还比如我说过的,他去参加他们社长的追悼会,他就会想起我睡在里面,然后红了眼睛,钻厕所里去偷偷地流一会眼泪;比如……我不能这么比如下去了,你知道这比如是永远用不完的。就象那“深刻地揭示了”“形象地概括了”可以永远用下去一样。
小初对我如此,对别的那些因特殊而认可的朋友也丝毫不差。我有几次脑袋发昏握住他的手叫他雷锋同志。他总是腼腆地捶我一拳。去你的。他说。他起码有二十七次告诉我,他很小的时候就想当领袖。目的不是富
强民,而是快活快活。至于大臣什么的,可以封我封老福老现,还有
画院的朋友,另外老陪那家伙可以当个商业部长。我奇怪小初这家伙怎么没有一点忧患意识,怎么从来看不到人
恶,看不到人与人难以沟通的痛苦,看不到自身之外有无数地狱在游走。为这个有一天我把他痛斥了一顿。他张口结
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。后来他给我做了一盘十分可口的鲫鱼炖蛋。
第二天我想想有点对不起他,便买了半只盐
鸭去看他。他不在。他们办公室的人一个个象是卸妆不曾卸净的花脸。我疑惑是刚刚分了年货或是人人中了彩票。我遇上这种情况向来就会局促不安,怆惶逃窜。他们编辑部的一位主任慌慌地叫住了我,左客气右客气把我客气到小初那只空着的椅子上入座。
众人我都认识。有一人哈哈一笑:“今天天气哈哈哈。”
我这时尚未清醒,嘴里还“我我我”地说个不休。
又一人哈哈一笑:“今天天气哈哈哈。”
这时我才发现众人的眼睛都不看窗外蓝天,一个个盯着我身后的桌子。我好奇地回头瞅瞅,桌上有篇小说从《天上文学》的牛皮纸里拱出了一截。刹那音我吓得魂飞魄散。我真正以为自己发了神经。你知道这状况这情景在我们编辑部我已经印象极深刻地
会过一二十次。他们怎么竟会模仿得一模一样?我的《蝙蝠》又怎么会退到这里?你让我怎么断定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。我一如既往极其熟练地抓起稿子往我的包里塞。
你知道众人的眼神都如看见我逮着一只飞碟塞进了包。
这时候小初来了。
我讷讷地说:“退到你这里来了。”
小初迷惘地望望我又望望我包里向外探头探脑的稿子。他的脸一下子红了,就象我们之间凭空添了一面镜子。他伸手拿那份稿子。
我执拗着不肯松手。
他执拗着硬夺。
两人居然象
产电影里的好人坏人一样扭打起来。
周围有七八个人从座位上升起,脑袋脖子放射着油光,真有点象我刚买的半只鸭子。
稿子终于哗地一声撕成两半。我拿起手里的半截看看,发现那牛皮纸信封上有个“初”字。我稍稍一愣,取出里面半截稿件看看,竟然是小初的字。篇名叫做《大熊猫》。我惊讶小初什么时候也写小说了。这个胎毛未褪的没一点忧患意识的毛头娃娃能写什么?我又沿着题目往下看了几行,谁知看看就看完了那残剩的半页。我又一气看了十二个半页,我抬起头眼里放出一
恶狼看见小羊时的凶光(这是小初后来评论的)。我说:“那半截!给我!”
小初没说话。只是滋啦啦滋啦啦地撕着另外半截稿子。
“你疯啦!”我吼了一声。
小初双手一扬,手里飞出几百只翅膀上用英雄牌蓝墨
绘着花纹的白蝴蝶。
我想他是恨我,就十二分内疚地说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小初象是一口咬了苦瓜,挤出半脸笑,伸手又抓我手里的稿子。我一把推开他,把稿子塞在裤腰里(不是裤裆里),然后蹲下来捕捉那一只只死了的小白蝴蝶。
小初说:“有相,你发什么神经──”
我说:“《天上文学》狗日的瞎眼王才发神经呢!”这里当然也有我泄私愤的因素。
小初说:“二十三家刊物不能都是发神经的瞎眼王吧。”
我惊讶地望着小初。想不到他也会患我那种死不妥协的疯病,更想不到他会自动把这么多退稿的丑事抖露给同事们听。
小初这时已经十分镇定十分坦然。他十几分不在科地摆摆手笑着说:“精神文明几年了,人都从自在到自为了。”
我发现众人的脸顿时都象要上台去吼嗓子的演员。只有两位半路的
油小生尚是卸妆模样,想来对自在自为一类马列经典概念所知了了。
我花了四个半晚上,把那一只只沮丧的蝴蝶粘成了支离破碎的《大熊猫》。
《大熊猫》先写一个青年男编辑小西。小西上班时有一种极大的恐惧。这恐惧来源于主任那近1000度的眼镜片子。眼镜片子汇聚着目光、日光、灯光,紧跟着电话铃声,一次次及时地率领着全
同事的目光,照射到小西脸上。因为据自发统计小组三次统计,小西的电话分别占百分之九十八、九十七、九十九.二五……
看到这里我忽然极聪明地意识到,小西就是小初。你想想在生活中,小初的朋友遍南京。谁都爱给小初打电话。同女朋友斗气了,找小初;要搞球票了,找小初;没有油票了,找小初;没有煤球票了,找小初;要买彩电了,找小初,要换全
粮票了,找小初;要搞几盘录相带了,找小初;闲得无聊了,找小初;馋得流涎了,找小初……小初接到一个电话,就得打三个四个电话,下班后自然还得去催去取去协商去费口
。最重要最困难的是先得把脸皮用砂皮磨厚。你知道小初原先是极腼腆的。我想或许就是因了这腼腆而不好意思拒绝朋友们的请求。
在小说里,小西的主任的眼镜折光虽耀眼却不怎么毒辣不怎么厌恶不怎么讨嫌。主任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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